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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平凹:我不是好儿子

发布于:2021-01-14 被浏览:4162次

四十岁以后,在我雄心勃勃的事业和爱情中经历了几十年的挫折和坎坷,才意识到做儿子不是真的。母亲的伟大不仅仅在于生下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,还在于她不期待儿子的归来。不管他回来的多远多近,她总会让儿子有亲情,有力量,有根。在人生的道路上,我妈是加油站。

我妈一辈子都在农村,没文化,不善言谈。飞机只看天上的影子。她不认识我

在远方的城市做什么,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会写字。她说我写东西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眨,担心我的痛苦。“世界上的话能说完吗?”!“一再阻止我。几年前,我妈每次进城,总是给我和孩子缝冬装。棉垫很厚,总怕感冒。结果我和我的孩子穿得像熊一样笨拙。她不能适应城市的生活,因为她吃太多油,人太多。客厅的灯不灭,东西旧了她就扔了,说:“乡下的日子也不是全完了。“我无法忍受我们打骂孩子,孩子不哭,她却哭。和我吵架后,她生气了,回家了。我妈每次兴高采烈的来,就生气,回去。回去,我没有想她,甚至年复一年的晚上做梦也没想过她。我妈对我好是我觉得我妈对我不好。骄傲的时候,忘了妈妈的存在。当我受委屈的时候,我想告诉妈妈,在妈妈面前哭。

我妈姓周,我是从舅舅那里知道的,但是我妈叫什么?我十二岁的时候,曾经为了——骂过同村的孩子——全国最让我不安的就是喊其他家长的名字。她爸爸叫鱼,我叫她鱼,鱼,河里的鱼!她骂我:飞蛾,飞蛾,小飞蛾!我明白我妈的名字叫周晓梅。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,是因为他的名字被成千上万的人喊过。至今没叫过他妈妈的名字,好像很少听到家乡人的声音。但是我的母亲不是一个大男人,但她并没有失去她的伟大。她的诚实、责任、善良和勤奋在她的家乡是众所周知的。现在,有人嘲笑我有农民的性格。我不觉得羞耻。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。我妈教我“忍”字,让我忍了该忍的事,避免了很多灾难。我的错误是忍受了不该忍受的事情,试图用不公正去寻求完美却没有做到。

七年前,父亲做了胃癌手术,我所有的心思都在他身上。父亲去世后,我仍然经常梦见父亲,他还在痛苦中。醒来后痛哭流涕,买了些脏纸烧。尘土飞扬的时候,突然想起乡下的妈妈,好几天心里忐忑不安,就给乡下寄了一笔钱。把钱送走后,我安心的重新投入到工作中,心里没有妈妈的影子。在老家村子里,大家都夸我给妈妈送钱,但我心里清楚,给妈妈送钱不是我心里有多少妈妈,而是为了我的心理平衡。我妈收到她寄来的钱,舍不得花。听姐姐说没钱放,一个个塞在床下破棉鞋里,差点给老鼠做窝。我向妈妈抱怨,妈妈说:“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以后给你存整。你们都很有精神,我喝凉水很开心,我现在也不喝凉水了!”去年我回去的时候,她真的把攒下来的钱都给了我。我很恼火。每次聚会都让她买零食。她一次性买了很多红糖,放在瓷罐里。然而,任何一个孩子走到她家,她就用三个手指捏了捏,塞到孩子嘴里,再戴上。孩子们来拿糖,又去拿。母亲笑着骂:“喂不熟的狗!”一天下来,就发半天。

母亲晚年孤苦伶仃,我们兄妹商量了一下,主张她替姐姐带孩子,生孩子照顾她的心。累就是累,日月总是容易送走。小侄子成了她的尾巴,带她去任何地方。有一次我奶奶来城里,看到她爸爸的遗像挂在我的书店里,眼眶就湿了,她说:“人死了也有命,可是已经四年了!”我忙着劝她,越劝她越流泪。侄子转向照片问我爷爷。我以为妈妈会更难过,妈妈却说:“爷爷埋在土里了。”孩子说:“一切都长埋在土里。爷爷埋在土里为什么不能长爷爷?”母亲并没有懊恼,反而放声大哭,笑了。母亲爱自己的孩子,当着众人的面骂自己的孩子没出息,甚至在这么大的晚上抱着奶子睡觉,孩子也就没脸过来捂嘴。两人扭在一起,倒在地上,母亲笑得喘不过气来。我和姐姐批评我妈太喜欢孩子,她说:“我不懂教育。为什么你们现在都很勇敢很勇敢?”!“我们打不过她,所以我们希望我们的侄子永远长这么大。但是我侄子,像庄稼和幼苗一样,看到了风的生长,她没有意识到今年要上学了。她妈妈看起来很失落。她还住在姐姐家,心都烫到嘴角了。我觉得如果我妈能信佛,每天去寺院烧香,回家念经就好了,但是我妈没有那个信仰。后来我们终于让邻居的老太太们天天练气功,我们小时候的心也变得踏实了一点。

小时候对妈妈的印象是只关心家里的衣食。除了白天去生产队上班,晚上总是洗萝卜切红薯片,或者纺线,拿鞋底,在门闩上拉麻丝。我妈不会做大菜,但是我爸一年亲自做一次大菜,但是我妈的面是最好的,全村都有名。有个客人从家里来,他爸爸说,吃面吧。厨房里一个箱子响了,有风箱的声音。我妈赶紧用簸箕端了几碗热面过来。客人吃饭时,我们作为孩子被送到村庄和小巷里玩耍。过了一会儿,我们溜回去,期待客人们有没有吃东西,或者有没有剩菜。果然,锅底只剩下一个半碗了。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,纯白的面条只是待客之道。没有客人的时候,中午可以吃个米粉。我妈差点先给我爸一碗,然后放下一些糖浆和蔬菜,再给我们兄弟姐妹一碗菜和面条。最后,她碗里只有米粉和蔬菜。那个时候,那些缺粮缺柴的人活得很惨,而我们

做孩子的并不愁容满面,平日倒快活得要死,最烦恼的是帮母亲推磨子了。常常天一黑母亲就收拾磨子,在麦子里掺上白包谷或豆子磨一种杂面,偌大的石磨她一个人推不动,就要我和弟弟合推一个磨棍,月明星稀之下,走一圈又一圈,昏头晕脑的发迷怔。磨过一遍了,母亲在那里筛箩,我和弟弟就趴在磨盘上瞌睡。母亲喊我们醒来再推,我和弟弟总是说磨好了,母亲说再磨几遍,需要把麦麸磨得如蚊子翅膀一样薄才肯结束。我和弟弟就同母亲吵,扔了磨棍怄气。母亲叹叹气,末了去敲邻家的屋子,哀求人家:二嫂子,二嫂子,你起来帮我推推磨子!人家半天不吱声,她还在求,说:“咱换换工,你家推磨子了,我再帮你……孩子明日要上学,不敢耽搁娃的课的。”瞧着母亲低声下气的样子,我和弟弟就不忍心了,揉揉鼻子又把磨棍拿起来。母亲操持家里的吃穿琐碎事无巨细,而家里的大事,母亲是不管的,一切由当教师的星期天才能回家的父亲做主。在我上大学的那些年,每次寒暑假结束要进城,头一天夜里总是开家庭会,家庭会差不多是父亲主讲,要用功学习呀,真诚待人呀,孔子是怎么讲,古今历史上什么人是如何奋斗的,直要讲两三个小时。母亲就坐在一边,为父亲不住吸着的水烟袋卷纸媒,纸媒卷了好多,便袖了手打盹。父亲最后说:“你妈还有啥说的?”母亲一怔方清醒过来,父亲就生气了:“瞧你,你竟能睡着?!”训几句。母亲只是笑着,说:“你是老师能说,我说啥呀?”大家都笑笑,说天不早了,睡吧,就分头去睡。这当儿母亲却精神了,去关院门,关猪圈,检查柜盖上的各种米面瓦罐是否盖严了,防备老鼠进去,然后就收拾我的行李,然后一个人去灶房为我包天明起来吃的素饺子。

父亲去世后,我原本立即接她来城里住,她不来,说父亲三年没过,没过三年的亡人会有阳灵常常回来的,她得在家顿顿往灵牌前贡献饭莱。平日太阳暖和的时候,她也去和村里一些老太太们抹花花牌,她们玩的是两分钱一个注儿,每次出门就带两角钱三角钱,她塞在袜筒。她养过几只鸡,清早一开鸡棚,一一要在鸡屁股里揣揣有没有蛋要下,若揣着有蛋,半晌午抹牌就半途赶回来收拾产下的蛋。可她不大吃鸡蛋,只要有人来家坐了,却总热惦着要烧煎水,煎水里就卧荷包蛋。每年院里的梅李熟了,总摘一些留给我,托人往城里带,没

人进城,她一直给我留着,“平爱吃酸果子”,她这话要唠叨好长时间,梅李就留到彻底腐烂了才肯倒去。她在妹妹家学练了气功,我去看她,未说几句话就叫我到小房去,一定要让我喝一个瓶子里的凉水,不喝不行,问这是怎么啦,她才说是气功师给她的信息水,治百病的,“你要喝的,你一喝肝病或许就好了!”我喝了半杯,她就又取苹果橘子让我吃,说是信息果。

我成不成为什么专家名人,母亲一向是不大理会的,她既不晓得我工作的荣耀,我工作上的烦恼和苦闷也就不给她说。一部《废都》,国之内外怎样风雨不止,我受怎样的赞誉和攻击,母亲未说过一句话。当知道我已孤单一人,又病得入了院,她悲伤得落泪,要到城里来看我,弟妹不让她来,不领她,她气得在家里骂这个骂那个,后来冒着风雪来了,她的眼睛已患了严重的疾病,却哭着说:“我娃这是什么命啊?!”

我告诉母亲,我的命并不苦的,什么委屈和劫难我都可以受得,少年时期我上山砍柴,挑百十斤的柴担在山砭道上行走,因为路窄,不到固定的歇息处是不能放下柴担的,肩膀再疼腿再酸也不能放下柴担的,从那时起我就练出了一股韧劲。而现在最苦的是我不能亲自伺候母亲!父亲去世了,作为长子,我是应该为这个家操心,使母亲在晚年活得幸福,但现在既不能照料母亲,反倒让母亲还为儿子牵肠挂肚,我这做的是什么儿子呢?把母亲送出医院,看着她上车要回去了,我还是掏出身上仅有的钱给她,我说,钱是不能代替了孝顺的,但我如今只能这样啊!母亲懂得了我的心,她把钱收了,紧紧地握在手里,再一次整整我的衣领,摸摸我的脸,说我的胡子长了,用热毛巾捂捂,好好刮刮,才上了车。眼看着车越走越远,最后看不见了。我回到病房,躺在床上开始打吊针,我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。

1993年11月27日草于病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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